随着AI浪潮奔涌而至,产业变革加速演进,前沿赛道人才缺口持续扩大,传统高校人才供给与产业真实需求间的“剪刀差”日益凸显。在此背景下,国内外多家头部企业纷纷下场办学、前置人才选拔,从中学阶段布局创新人才培育。

2026年春天,吉利控股集团和芯位科技共同启动了“跨时代跃迁人才培养计划”,定向选拔有特长禀赋的高中毕业生,直接进入新能源、人工智能、低空飞行及低轨卫星四大前沿领域学习。消息一出,报名者近万人,反响远超预期。

带着对“企业办班”的好奇,本刊记者专访了吉利人才发展集团CEO、芯位科技董事长/全球CEO陆丹博士。这位从事高等教育40多年、跨界企业管理10余载的资深教育人,深度剖析了人才评价从“学历本位”转向“能力本位”的底层逻辑,为基础教育改革提供了产业视角的真实思考。

《教育家》:近年来,为何国内外多家互联网大厂和科技制造企业不再单纯以学历选人,甚至主动下沉基础教育阶段挖掘苗子,开设相关人才培养项目? AI变革背景下,我们该如何定义新时代人才?

陆丹:AI冲击教育变革是全球共性问题,美国教育界早已展开深刻反思与系统性探索,中国教育界、政策层面也主动前瞻布局,走在了全球教育变革前列。但即便如此,现有的教育体系依旧难以跟上吉利这类全球化企业的产业迭代速度,这是企业主动下场育人的根本原因。

具体而言,企业下沉高中选才有三层现实动因——

第一,产业发展等不起。以AI为例,全国三千多所高校中,多数高校办学重心仍放在自身传统优势学科、“双一流”建设等学校本位目标上,面对AI转型普遍存在三重困境:一是不会做,不懂AI重塑行业的逻辑,操作难以落地;二是不愿做,不愿消耗现有资源冲击积淀多年的特色学科等资源优势;三是不敢做,不敢承担AI转型试错带来的评价风险。从“+AI”到“AI+”,不是技术的简单叠加,而是整体办学和教学思维的重构,高校转型周期漫长,难以跟上企业参与国际竞争的节奏。

第二,高校毕业生普遍存在能力断层。很多企业倾向招聘研究生而非本科生,并非完全出于学历偏好,而是因为许多本科毕业生缺乏实际工作能力,相比之下,只有少数跟随导师做过项目的工科类研究生具备基础项目思维和能力。但这只是表层问题,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许多大学毕业生的三观仅建立在学术逻辑上。不可否认,一些优质院校对学生的学科训练是较为完整的,但没有打通学理思维和工作思维、经营思维,导致相当比例的学生虽有一定理论知识储备,却难以在真实产业场景中有效运用。

第三,评价标准相对单一的培养模式消磨了部分青少年的创新禀赋。我国人口基数大,国民文化素质持续提升,本应涌现大量创新人才,但长期标准化考试与海量刷题挤压了学生想象、探索的空间和时间。很多孩子小时候眼里有光、充满奇思妙想,经过多年的应试训练,进入大学后却变得无精打采、丧失探索欲。

从更高的层面而言,我国的教育改革始终恪守公平准则,维护教育的公共供给属性。在普惠均衡的原则下,为青少年的多元化成长及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开辟补充路径、创造更大空间,这便是吉利推出“跨时代跃迁人才培养计划”背后的逻辑。

从企业视角定义AI时代的人才,需要跳出过去“重标准化、重纸面成绩”的评价体系。工业化时期,一套理论可长期适配行业,学历基本等同于能力。如今,新知层出,产业变革快速,在许多赛道上,产业跑在了前面,大学跟不上,所以学历不再完全等同于能力。真正适配未来的人才,不是只会刷题、困在单一学科里的标准化学生,而是具备跨学科思维、善于人机协同、能解决真实产业问题、具有强大探索欲和心理韧性的复合型创新者。

《教育家》:“跃迁计划”寻找的“眼里有光”的学生具备什么样的特质?这些特质为何应重点落到基础教育阶段予以培养?

陆丹:“跃迁计划”设置四轮筛选:标准化智商测评、与华东师范大学合作开发的特定人格测试、高校领导与企业高管联合面试、线下探索(集训)营考核,同时综合参考高考成绩。针对天赋突出、单科能力极强的偏科学生,我们开设特殊录取通道,不唯分数论。整套选拔标准和操作流程,严谨闭环而公正透明。我们重点筛选具备以下四类特质的学生,这四类特质也是“眼里有光”少年的核心标识。

第一,内生热爱,愿意为兴趣持续实践。所谓“眼里有光”,是内心热爱与目标高度契合,由此激发出长期的自驱力。面试中我们不会简单询问爱好,而是层层追问:你为这份热爱做过哪些事?遇到了什么困难?设计了怎样的解决方案?取得了什么结果?怎么评价这些成果的先进性或实用性?等等。真正深耕科技爱好的青少年,对相关科技领域的认知远超普通行业外的成年人;只嘴上谈喜欢的学生,稍加追问便会“露馅”。

第二,跨界整合与相关性思维。AI时代不再推崇青少年一味过早地在单一学科深耕,而是要求学生主动关联不同领域知识。当下中小学教学过度强调严丝合缝的因果推导、标准答案,长期接受这样的训练会固化学生的线性思维。我们青睐那些善于主动串联多学科知识、结合生活场景思考问题的学生,这种发散、关联式的思考习惯,需要在心智尚未定型的中小学阶段培养。

第三,心理韧性与情绪调节能力。“跃迁计划”对接硬核前沿赛道,学习全程伴随项目试错,失败是常态。人格测试重点筛查抗压与问题化解能力,长期只追求满分、无法接纳失败的学生,很难适应产业的研发节奏。青少年人格塑型于中小学,成年后再重塑抗挫、坚韧的性格,难度极大。

第四,落地执行与团队协作能力。很多应试学霸擅长独自刷题,却缺少分工协作意识,而产业创新从来不是单人攻关,比如低空卫星、整车研发都是大型协同工程,沟通、实操能力需要从小在开放式实践中锻炼。

《教育家》:“跃迁计划”如何培育适配前沿产业的复合型人才?企业的人才选育逻辑对基础教育改革有哪些启示?

陆丹:“跃迁计划”抛弃传统以单一课堂授课为主的课程制,采用“课程+项目”的教学模式。学生入学后实行单独编班,每3—4位学生配置一名高校教授、一名企业工程师或高管担任导师。依托自研学术训练智能体,搭配学术导师,我们计划让学生用1—1.5年时间完成传统本科四年基础学科内容的系统学习,同步打通本专业、所属学科、相邻学科的知识关联。具体规划为:大一第一学期以校园学术训练为主,同步对接企业CEO、一线工程师建立线上线下联系;第二学期开启校企交替学习,学术导师跟随学生进驻企业,实时答疑;大二企业实训占比大幅提升,大三、大四扎根产业一线,全程参与吉利的真实研发项目。毕业不唯论文,由校企双导师结合项目成果综合面试评定。全部学习实训流程纳入三亚学院官方培养方案,发放本科文凭,学生后续可继续攻读本校硕士及合作培养的博士。

这里又涉及学历和能力、理论与实践的关系。举一个十分具有代表性的例子:沃尔沃中国前首席设计师彼得·霍布里(Peter Horbury),高中毕业便步入职场,从事运营相关工作,因展露设计天赋被调至设计岗,工作中他察觉到自身的理论短板,主动攻读本科;后来,霍布里被日本丰田汽车公司挖走,为吃透日本文化以适配车型设计,再度深造取得硕士学位。此后他辗转奔驰公司,最终出任沃尔沃中国首席设计师。我曾将该案例分享给时任英国戴德银行董事长、英国高等教育拨款委员会主席。英国社会素来看重身份与学历,但这位负责人坦言,当地银行等机构也不乏先就业积累实操能力、后续再补修学位的从业者。可见,企业的真实用人需求是“ 学用一体”,而不是传统教育范式假定的必须“先学后用”。

基于企业的选才育才逻辑,基础教育或可从以下维度来改革破局——

第一,教材回归“清洁稿”,卸下标准化枷锁。当前中小学教材叠加大量重点、难点、考点标注,倒逼教师唯分数、唯标准答案。我们的教材是否可以只保留课文、公式等内容,重难点由教师结合班级学情自主把控,多数学生的基础知识点掌握60—80分即可达标,让教师将更多时间和精力放在培养学生的知识代入感和自主探索兴趣上。

第二,遵循成长节律,拒绝拔苗助长。尽管教育部实施了“双减”政策,但当下中小学生课业压力过重、后劲被透支的情况依然存在。基础教育阶段(特别是低年级段)应更多推行轻量化考核,减少标准化束缚,给学生留出释放奇思妙想的空间,引导学生建立事物相关性思维。

家校协同减负,尊重个性化成长。宏观教育体系变革周期漫长,区域、学校改革需要开明的管理者和有担当的校长,若校内难以营造宽松的成长环境,“减负”责任便落到家长身上。不少家长过度内卷,强行规划孩子的升学路径,牺牲孩子的身心健康。家长应当认清:孩子是独立的个体,短期比拼卷面分数,远不如守护好奇心、磨砺韧性、培育内生热爱更能支撑其长远发展。


来源:光明日报《教育家》报道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LDq3jjlx4R-DbLGu5IGA6A?mpshare=1&scene=1&srcid=07201VI5xGl2fRcmSg06DC6f&sharer_shareinfo=066618727129aa32d741bc13e8c61cfc&sharer_shareinfo_first=5b1efaa4c8f6b32939995d8cf3463d9c&from=industrynews&color_scheme=light#rd